第三章 苏轼的诗词成就 第三节 苏轼诗歌的艺术风貌
给苏轼这样的大家勾画其诗歌的艺术风貌,比起品评那些诗歌名家来要困难得多。苏轼诗歌就像“连山到海隅”的群峰,有的雄奇,有的淡远,有的清幽,有的秀丽……它们呈现出绚丽多彩的风姿,并以其内容的深广和手法的多样展示了诗人精神世界的广博与丰富。
苏轼为人最突出的特点是:既超脱旷达,又忧国忧民。他一生四处颠沛流离,多次遭受政治迫害和流放,但始终没有放弃儒家兼济的理想,终生关注着国家的兴衰和政治的风云,他开始对新法的指责和后来对旧党尽弃新法的批评,都是出于坚守自己的政治信念和为了国家的强大兴旺。他有些揭露时弊关怀民瘼的诗篇,饱含着自己强烈的政治激情。他为讽刺新法而作的诗歌虽暴露了诗人政治上的偏见,但也真实地揭露了新法实施过程中的流弊,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下层社会的真实面貌,如《吴中田妇叹》借一农妇的口说:
在这种如泣如诉的调子中寄寓了诗人的一腔同情。又如他的《山村五绝》也真实地反映了新法给百姓生活造成的困难:
他有些与新法无关的诗对现实的反映更客观、更深刻:
这是《荔支叹》的开头一节,接着它由唐代谄媚帝妃转向对“争新买宠”的当朝权贵的抨击,由古代向妃子贡荔枝落实到向当今皇帝贡新茶和牡丹,诗人讥刺的锋芒是那样犀利。
苏轼对国事的成败忧心忡忡,对人民的祸福无限关切,而对他自己却忘怀得失、不计沉浮,这使他具有一种豁达的胸怀,一种高于常人的人生境界;这也使他能坦然地对待仕途坎坷,平静地迎接人生的风风雨雨,并超越他所处的那种复杂而又肮脏的人际关系。我们从他一些诗歌中能见到他的人格之美和境界之高,如:
诗人在海南岛流放的三年中,“食饮不具,药石无有”(苏辙《亡兄子瞻端明墓志铭》),在生活和精神上受尽了煎熬折磨,但他对自己多年的磨难一笑了之,对政敌的迫害不屑一顾。“九死南荒吾不恨”,老人是这样宽厚、开朗、幽默而又超然。除了反映社会现实和表现自己的精神境界外,他还常常用诗来慨叹人生。由于所处的特殊时代和个人的特殊经历,苏轼比一般诗人更敏锐地感受到了世事的无常、人生的飘忽和生命的偶然,在他人生的旅途上不时发出“吾生如寄”的喟叹(见《过淮》《和陶拟古》等),如他刚刚走向社会就感叹道:
对人生的空幻通常都来自于那些饱经风霜的老人,而这里竟然出自一个二十四岁的青年!不过,尽管他似乎彻悟了生命,尽管他常说“人生如梦”,尽管他常有某种空漠感,但他并未由于感到空漠就从而冷漠,他对人生、友情、自然的热情至老不衰,并未由于了悟生命而就此颓唐,而是洒脱乐观地拥抱生活:
这三首同韵的七律写作时间分别为元丰四年(1081)、元丰五年(1082)、元丰六年(1083),地点分别是今天湖北麻城市岐亭和贬所黄州。即使处在人生的困境,作者仍然能感受到“江柳摇村”的春意——“尽放青青没烧痕”,仍然能感受到“半瓶浊酒待君温”的人际温暖。明知世事人生只如一场缥缈的春梦,时过境迁会泯灭一切痕迹,但他仍然保持着浓厚的生活兴致——“走马还寻去岁村”,仍然还看重人间的友情——“野老苍颜一笑温”,友谊、人情给他那颗敏感的心灵以温暖和慰藉。哪怕是被贬于“乱山环合”的“淮南尽处村”,仍旧对未来充满希望——“长与东风约今日”,在苏轼的人生字典中从来没有冷漠、悲观、绝望这类字眼。
因而,他诗歌中另一突出的主题是抒写对人生的热爱、对乡土的眷恋、对友情的珍视、对自然的迷恋,他在这种眷恋、珍视和热爱中执着地寻求生活的意义和存在的价值,寻求对现实的解脱与超越。《游金山寺》抒发了他浓郁的乡思:
这首诗写于熙宁四年(1071)诗人外调杭州时,通过在金山寺的远眺之景,抒写自己在政治上受到打击后的迷惘和抑郁心情,并借江神的显灵流露出惆怅而又浓郁的乡情。诗的结尾说“有田不归如江水”,然而苏轼一辈子沉浮宦海,不断地被政敌贬往各地,后来再没有回过他魂牵梦萦的故乡,于是他就把对乡土的眷恋升华为对贬所的挚爱:
他热爱自然,一块奇石,一朵梅花,一株海棠,一棵松树,一尾小鱼,都能引起他浓厚的兴趣,有时甚至达到了痴情的地步。他的山水诗在对自然的新奇感受中,融进了诗人自己洒脱旷达的个性,所创造的意境优美动人:
他也热爱艺术,自己不仅是绘画和书法名家,也是绘画和书法的鉴赏家、评论家,为我们留下了大量优美的题画诗和品书法诗。《石鼓歌》宏阔整练,《王维吴道子画》奇纵浏亮,《书韩幹〈牧马图〉》浑厚遒劲,而《惠崇春江晚景》与《书李世南所画秋景二首》(其一),前者清新别致,后者疏旷淡远,如:
热爱自然也好,热爱艺术也好,珍视友情也好,它们都源于诗人热爱生活、热爱人生,哪怕是处在最艰难的时刻,哪怕是身在最荒凉落后的地方,诗人总能咀嚼出生活深永的美来。下面两首诗一写于贬所黄州,一写于流放地儋州(今海南岛西部):
苏诗的风格丰富多彩,奔放而宛转、新奇而自然是其风格的主要特征。这种诗风在他的七言长篇中得到了充分的体现,代表作有《王维吴道子画》《石鼓歌》《游金山寺》《戏子由》《书王定国所藏〈烟江叠嶂图〉》等。这些诗无不放笔快意,气势纵横驰骤,意境雄奇壮阔,既一意倾泻又宛转曲折,既恣意挥洒又舒卷自如,他对吴道子画的两句赞语——“出新意于法度之中,寄妙理于豪放之外”——可以现成地拿来评价他自己的诗歌。就苏轼的气质个性和艺术创造而言,只有七言古诗这种体裁才能自由挥洒他的奇情壮采,让他的奇语快句与警言妙句如瓶泻水。他的律、绝近体诗也像不假思索冲口而出,不屑于在字法句法中苦心翻奇斗巧,和他的七言古诗一样一气舒卷豪放不羁,但笔力所到别具清新天然的神韵。
他豪放驰骤的才情也表现在他想象的丰富奇幻上。人们常赞美苏诗比喻新奇别致,喜欢用一连串五颜六色的形象来比喻同一对象,弄得读者眼花缭乱、应接不暇,而这种比喻的丰富新奇正来于他想象的丰富新奇,如《百步洪二首》,其一写水势的迅急汹涌:
头四句写长洪陡落的迅猛气势,舟行其中就像投掷梭子般急速,连驾船的老手也吓得惊叫,连见惯了急流的野鸭也吓得惊飞。接下来四句或写水势之猛或写船行之疾,七个妙语连篇而下:水势如狡兔疾走、鹰隼猛落,如骏马奔千丈险坡,轻舟行水如断弦离柱、飞箭脱手、飞电过隙,如荷叶上翻滚的水珠,真个把轻舟疾流形容得穷形尽相。《读孟郊诗二首》(其一)接连用一连串形象的比喻来描写读孟诗时独特的审美感受:“夜读孟郊诗,细字如牛毛。寒灯照昏花,佳处时一遭。孤芳擢荒秽,苦语余诗骚。水清石凿凿,湍激不受篙。初如食小鱼,所得不偿劳。又似煮彭𧑅,竟日持空螯。”这些比喻新颖奇妙又贴切自然。
他那豪放驰骤随意挥洒的才情,又表现在畅达流利的语言和精警俏皮的议论中。由于学识渊博宏富,他往往在诗中信手拈来许多典故、佛语、道书、小说和俚语俗语,畅发议论,嬉笑怒骂,以文为诗。这一方面使他的诗歌汪洋恣肆、风调流利,另一方面又使他的诗歌伤于刻露、伤于冗散,诗人有时只顾自己矜才炫学而忘了兼顾诗歌自身的含蓄蕴藉。
与议论化相关是他诗中的理趣,苏轼有诗人的热烈豪宕,也有哲人的敏锐机锋,几番风雨的摧折促使他静观世事与人生,加之与僧人道士的频繁接触,对释典道经的沉潜玩味,他喜欢从自然风物与社会事件中去发现、去领悟人生的价值与生活的意义,像前文引过的《和子由渑池怀旧》,又如《题西林壁》:
这类诗主要不是以意境的优美耐人回味,而是以浓烈的机锋令人叫绝,别具一种似在情理之中又出人意料之外的机智。当然,苏诗也有由理趣堕入理障的时候,时露枯燥、粗率、敷衍的败笔。
苏轼晚年随着环境与心境的变化,审美趣味也随之发生了变化。由仰慕陶渊明为人的高风进而偏嗜陶渊明平淡的诗风,他自己的诗歌风格变得朴素平淡。他写了一百多首和陶诗,比较著名的有《和陶止酒》《和陶归园田居》等,还写了不少模仿陶诗的作品。他的门人黄庭坚称赞说:“彭泽千载人,东坡百世士。出处虽不同,风味乃相似。”(《跋子瞻和陶诗》)
这类诗中固然不乏真朴隽永的名篇,但散缓、木质的浅易之作也不少,因为苏轼那种豪放俊迈的气质与陶渊明毕竟相差太远。
苏轼的诗歌是宋诗艺术革新的完成,代表北宋诗歌的最高成就,后世常将他与李、杜并称,有人还认为他兼有李、杜之长(见袁宏道《答梅客生开府》)。他的诗情没有李白的雄强刚挚,但比李白更豁达、更超旷;没有杜甫的深沉博大,但比杜甫更风趣、更灵动,因而,理所当然赢得了历代诗人的崇拜和广大读者的喜爱。